他站在那里,双腿还在发软,后背紧贴著书架,手指还攥着拳。他看着庞猛
那具庞大的身躯从他的视线里缓缓移过,在走过他面前时那具身体遮住了大半的
光线——江屿的视野暗了一下,然后又亮了。那人从他的视线里走了过去,头也
不回地走向了走廊尽头,在拐角处转了个弯,消失了。
江屿站在原地,后背贴著书架,手指攥拳。他等了好一会儿,确认那个脚步
声确实已经远去了,确认那个庞大的身影不会折返,他才缓缓地让自己的身体从
书架上撑起来,手扶着金属架边缘把自己拉直。他大口呼吸了一下,把那口一直
憋在胸口的气呼出来,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向通道深处。
萧沁雪站在那里,低着头,白纱的边缘微微垂落。她依然保持着庞猛松开她
时的那个位置,手里攥着那本从地上捡起来的深蓝色书脊的书,指节还泛着白,
垂着眼帘,呼吸轻浅。她能听到江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能听到他步伐里的急促
和凌乱,能感受他跑到她面前时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的目光。她慢慢地抬起头
来,眼睫毛上挂着细细的水光,眼眶微微泛红,她用手背轻轻擦了一下自己的嘴
角——那层水光是真实的,是刚才把脸埋进庞猛腋下时渗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刚刚被放开的颤抖,每一个字尾音都在极轻微
地上下晃动着:「我……没事……」
她的睫毛垂下来又抬起来,手指握着那本书的边缘,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滑动
着,指甲刮过书脊的边缘。而在她的小腹深处,在米色裙摆和白纱下方的位置,
那枚椭圆的小东西正安静地嵌在她的体内。它在她的体温下已经完全变得温热了
,像是一枚沉睡中的果实,等待某个信号来唤醒它。
江屿听到萧沁雪那句带着颤抖尾音的「我没事」,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
骨一样,长长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浊得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今天积攒了整整一天的恐惧
、憋屈、愤怒,还有那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面对庞猛时的无力感。他的肩
膀在这个吐气的过程中往下塌了一截——刚才在书架间被庞猛那个眼神吓得绷紧
的肩颈肌肉,此刻终于松了下来,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突然松了劲儿,在
空气中颤了颤,软塌塌地垂落下去。他站在那里,胸口还起伏着,呼吸声在安静
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像是终于缓过神来,用力点了点头,
像是要把什么念头钉死在脑子里。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江屿喃喃地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
般的庆幸,像是刚从什么巨大的危险中逃脱出来,连吐字都带着一种虚脱感。他
抬起头来,看着萧沁雪,那张小白脸上尽力挤出一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笑容,但
嘴角的肌肉还在微微抽搐着,「你刚才真是吓死我了……那头肥猪突然就闯进来
……我就怕他……怕他对你……」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完。
那几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的目光躲闪着
,不自觉地往身后那个空荡荡的走廊入口瞟了一眼——那只是一条普通的图书馆
走廊,两侧是高大的书架,尽头是一扇窗户,阳光从那里斜斜地射进来,在地板
上投下一道明亮的金色光带。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光线里浮动的灰尘在慢悠悠地
打着转。但江屿看过去的时候,他的瞳孔还是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像是看到了
什么令他恐惧的东西的残影还残留在他瞳孔上。
他用了几秒钟才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萧沁雪。他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把
喉咙里那股恐惧的味道一起清掉,然后开口说话了,声音刻意压低了一些,带着
一种他自以为很有分量的笃定:「沁雪,你别怕他。刚才——刚才要不是这里人
太多了,我真想冲上去好好教训那头肥猪一顿!」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像是在说给什么人听,又像是
在说服自己。他的拳头攥了一下——那一攥能看出他的手很小,骨节也不突出,
即使用力握紧也看不出什么力量感,反而因为指节泛白而显得有些可怜。
「但是我们不能着急,」江屿紧接着又说,语气放缓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
找台阶下,「那头肥猪现在太嚣张了,我们得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把他一举
扳倒的时机。」
他说着,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了不起的计划,「我手里的录
音,再加上你受的这些委屈——到时候我们把这些证据往上一摆,一定会让他翻
不了身!不过——」他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问题,「你早上说那个关
于药的事……沁雪,你跟我说实话,他真的发现了吗?」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其实已经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