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的东西变了。那里没有泪,没有恐惧,没有刚才对着江屿时那份我见犹怜的
无措。那层湿润还在,依然薄薄地覆在她的眼球表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但底下的东西完全变了——像是同一片湖水,在不同的光线下呈现出了完全不同
的颜色。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一个正在远处的人被突然拉近了焦距,
变得清晰而锐利。那道光不是从外面照进去的,是从她眼睛深处自己亮起来的—
—不是泪光,是另一种光,极细,极亮,从她的瞳孔深处诞生,然后迅速蔓延到
整个瞳孔,让她那双刚才还楚楚可怜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像两块被打磨过的黑
色曜石。她看到庞猛走到门口时,那道光亮了一下;看到庞猛偏过头来时,那道
光又亮了一下;然后她朝他做了那个接吻的嘴型,然后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很慢
,像是为了让他在那个短暂的瞬间看清楚每一个字的形状——「想??——你?
?——」接着她的舌尖从嘴唇之间伸出来,沿着自己下唇的边缘,从左到右,缓
慢地、刻意的、带着某种只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默契,舔了一圈。她的嘴唇在她
的舌尖经过之后变得湿润,在晨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她眼底的光始终没有
熄灭过。直到庞猛嗤笑一声,转身离开,门在他身后关上,她眼底那道光才慢慢
地、慢慢地收了回去,像一颗沉入深水的石子,涟漪散尽之后,水面重新恢复了
平静。
走廊里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楼
梯口的方向。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帘被风吹动时的沙沙声,桌面
上纸张被气流掀动时发出的轻微声响,以及他自己粗重的、还没有平复下来的呼
吸声。
江屿站在原地,还保持着那个拳头攥紧、全身僵硬的姿势,僵立了大概好几
秒钟,久到他自己的呼吸声在他耳朵里显得过于响了。他的膝盖还在微微颤抖着
,大腿的肌肉也在不自觉地痉挛,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拉得太久终于松开了的橡皮
筋,正在以一种他自己控制不了的方式恢复原状,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争先恐
后地从那种高度紧张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导致他的身体在短时间内出现了一阵无
法抑制的细微抖动。
他缓缓地、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他胸腔里憋了太久,呼出来的时
候带着一种隐隐的颤抖。
然后他动了——他朝萧沁雪的方向迈了一步。那一步很小,带着试探性,像
是还不太确定庞猛是不是真的已经走远了。然后他又迈了一步,这一步比刚才大
了一些,第三步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朝她走过去了。他的步伐仍有些不稳,膝盖的
颤抖让他的步伐显得有些虚浮,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走到萧沁雪面前,在距离
她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下来。
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发颤——他自己没有注意到,但那颤抖很明显。每一
个字的尾音都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上下抖动着,像是声带还没有从刚才的紧张
状态中恢复过来。
「沁雪……」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
下,「为什么……为什么那头肥猪……成了你的……他说他是你男朋友……你…
…你答应他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急切地搜索着,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一个否定的答案。他
的声音又开始发颤:「一定是他强迫你的,对不对?你怎么可能答应那种人……
你怎么可能……」
萧沁雪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目光投向地面。她没有立刻回答,像是那些
话太难以启齿,需要先做一番心理准备。然后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
了一下——她缓缓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下巴只是往下沉了一点点,又收回来了。但那个点头的意思很明
确——是的,是他强迫我的。
江屿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跳了半拍,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确认,夹杂着一
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安心——她没有背叛我,她不是自愿的,她是被迫的
,她还是那个需要他来拯救的萧沁雪。他往前又迈了半步,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
离,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急切的、想要知道全部真相的渴求:「他威胁你?他
用什么威胁你的?」
萧沁雪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什么,又抿住了,像是那些话让她感到羞耻,
让她难以启齿。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种像是刚刚哭过
的沙哑和鼻音:「他……昨天早上……在他房间的垃圾桶里……发现了那个药的
包装纸……」
她的声音又顿住了,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那些话太难以启齿,需要先做
一番心理建设才能继续往下说。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自己的裙摆边缘——不
是刚才被庞猛揉捏时那种往下拽的攥法,是一种更用力的、指节泛白